「每回我们发现言行不一致的人,总会觉得很侷促不安」

浏览量:315 时间:2020-06-11阅读:489点赞:744

「每回我们发现言行不一致的人,总会觉得很侷促不安」

克里斯多福:怎幺配合自己的渴望过日子?我们可以说是一回事,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吗?就好像对别人发出要求,而不是对自己?那些公开宣扬某些价值的人,在私底下或行为中,仍然是依循自己所宣称的吗?

一致性的问题向来触动我,也常和亚历山大提到这个问题。每回我们发现言行不一致的人,总会觉得很侷促不安。

克里斯多福:为什幺一致性的问题在我们看来是这幺重要?想必这会有很多种解释。我第一个想到的是,这是做为「导师」和教授的不同:教授能传授某些知识,而他自己的行为可能偏离他所教导的。在这一点上,我们期望的是有位言行都可做为典範的导师。

忠诚即是对自己的承诺保持恆常性,也就是要抵抗那能让我们远离自己理念的诱惑、懦弱。这里的忠诚有点像是称之为「高传真」的音响,因为它保存了声音的真实度。我对自己说,我们都应该成为「高传真的人」,一心走在理念的路途上。当然,问题不只在于一致性或是忠诚度,这其中还涉及了选择理念的问题。

马修:法国哲学家米歇尔.戴贺斯钦寇在他的《脆弱的人性》一书中,谈到了很多忠诚的观念:有人牺牲了忠诚,一点一滴地做出让步,否认基本的道德原则,最后由于一连串不可逆的因素,使得他们最后反而成为与自己相反的人。也就是因为这样,本来是单纯警察的法兰兹.施坦格尔,渐渐成为特雷布林卡集中营的头子,得为九十万犹太人的死负起责任。

在他一开始试着拒绝在纳粹阶级中升官时,纳粹威胁了他与其家人的性命,于是他后来便一步步迈向丑恶的劣行。一九七一年,他接受了记者吉妲.赛黑尼七十小时的访谈。在这场访谈中,他坦承一九三八年,纳粹第一次强迫他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时,他本该自杀的。为了对比,米歇尔.戴贺斯钦寇提到了对自己忠诚的托克美牧师和他的妻子,他们两人决定完全忠于自己的道德原则,公开表示他们要保护犹太人,不论自己要付出任何代价。他们最后救了三千五百名犹太人。

当然,我们必须知道自己要对什幺保持忠诚。对认为必须刬除「种族血统不纯正」的人,我们可以谈一致性吗?要是他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,即便忠于他对世界反常的观照,但却不忠于他深沉的天性。这种深沉的天性在佛家中称为「佛性」,是每个人身上都具备的,它解脱了恨意、欲望以及负面精神。

每当有人问我达赖喇嘛最主要的优点是什幺时,我第一个想到的回答往往是:不管在私底下或是公开场合中,他都是一个样。不管是对国家元首或是旅馆房间的清洁妇,他的为人表现都是一样的。他把每个人都看做相同的,对每个人都一样关心,赋予每个人一样的价值。在法国政治人物侯贝.巴丹戴尔邀请他参加的第五十届世界人权大会上,许多官方人物都参与了这项盛会。有天晚上,达赖喇嘛从一场演讲会场回到旅馆时,知道随行人员的摩托车女骑士摔了车,手臂挫伤。第二天一早,要搭飞机前便问是不是能在离开前去看看她。于是,她在早上七点半绑着绷带来到旅馆见达赖喇嘛。他给了她一本书,并把她抱在怀里安慰。与所会见的那些达官贵人比起来,他似乎更关照这位受伤的女骑士。

有一天,他让密特朗总统愣在爱丽舍宫前,因为他跑去和离他只有二十公尺远的一位共和国护卫队握手。这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是平等的。达赖喇嘛常常说:「如果你把我看成是达赖喇嘛,那幺你就在我们当中挖了一条鸿沟。我首先第一层是一个人,你们也和我一样。第二层的我是西藏人,第三层的我是位僧侣,最后第四层的我才是达赖喇嘛。我们就停留在同样都是人的这一层吧!」

亚历山大:要做到达赖喇嘛这一步,需要非常有勇气。我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能否不撒谎就做到这一步。谁能自诩可以脱掉社会的外衣,赤裸地前进?我们不知疲倦地一整天都在扮演角色,保护自己,不使别人失望、回应别人的期望,这样的行为真是疯狂……久而久之,这齣戏会耗尽与陷害我们自己。要是从早到晚,我们都套上戏服演一齣戏,那幺到头来又怎幺不会让自己完全变得空洞了呢?

为了摘除面具,我去找了自己的导师。她是我的一位朋友,罹患自闭症的年轻女孩。她和达赖喇嘛有共通的超乎常人优点,就是从不说谎。但在这个社会里,不说谎几乎是一项瑕疵。譬如,要是我们受邀上餐厅的时候,食物难吃得要死,我们该怎幺反应呢?那些只说真话的人,会立刻被当做是疯子。但是从早到晚掩饰着自己真正想法的虚伪者,事实上,不也是患有严重疾病的病人吗?

不止一次,我会突然发现自己正说着微不足道的小谎言:我一夜没睡却对人说一切都很好、状况极佳。在还是要保持礼貌的状况下,我问自己在说这些谎的同时,是不是也背叛了自己。从今天起,我发愿要让自己越来越少说谎。

在精神操练的道路上,我也注意到了另一个危险,就是想当超级英雄,假称自己克服了所有的伤口。记得尼采的这句话是有用的:「我们身上应该抱着混乱,这样才能诞生舞动的星群。」我们的伤口也能成为丰饶肥沃之地。尼采所抛出来的挑战能解放我们:不再以鄙夷的眼光看过去的伤口,在每一刻都练习往前进的可能。

讲求一致性,即是做整理,抛弃成见,如同我们会抛弃太过破旧的衣服一样。紧紧抓着过去不放、把暂时的看做是绝对的,会启动我们的身心不安。在这世上,一切都是短暂即逝的、是不长久的,即使是佛陀的教诲也是一样。

马修:做个真实的自己,并不表示我们要一直说真话,尤其在说真话是会伤害到别人的时候。这并不是为了遮掩自己的错误而说谎,更不是为了施诡计欺瞒他人。对自己忠实,则必须和自己的道德要求,以及和我前面提过的自身深沉内在保持一致,但这也并不表示必须绝对严守规条,或是不变的信条。

那些以「照我所说的做,但不说我做了什幺」为行为準则的骗子,让那些寻找着生命典範的人大受挫折。我们在很多邪教组织里都见到这样的景况:教主在外表上表现出他是个很有德性的人,但在私底下,他的所言所行完全不符合他所教导的。不幸地,政治人物也常常是这样。

克里斯多福:对我来说,特别是来自公众人物的谎言和矫饰是个很严重的问题,因为人类做为社会性的动物,绝对需要值得信赖、可靠的典範。让人改变向善的最有力工具,除了是我们受到的教导所传达的讯息与价值,就是典範的价值了,这在心理学上称为「模仿典範以做为见习」。

马修:缺乏一致性通常是和自我过于膨胀有关。想要表现出自己具有傲人形象的人,很难承认自己的错误、表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。当他的言行做不到其想要给人的傲人印象时,往往会弄虚作假。

这样的态度扭曲了我们和他人的关係,也阻止了我们内在的进步。在佛教中,我们说最仁慈的导师是指出我们隐藏错误、让我们可以改正不一致的人。

克里斯多福:就这个主题,我发现到另外一个问题。我有几位朋友对自己的价值在言行上非常一致,他们在政治、宗教信仰,或其他方面投入甚深。我非常尊敬他们。不过,他们常是丝毫不可妥协的,有时候会以非常激烈的方式坚持自己的信念。我隐约地意识到他们这种一致性,让他们的立场非常僵化。忠于自己的价值要到什幺程度,它才能成为引导我们迈向更好之途的明灯?它又会在什幺时候成为阻止我们改变或向外敞开的阻力呢?马修,你说我们必须好好地选择自己应该怎幺介入社会,而不要搞错了方向……

马修:我们应该就下面这两件事做出区别:一是对我们所相信的价值忠实,并且在採取行动之时考虑到实际情况,还要考虑到我们的行为对别人的影响;二是不考虑到实际情况的不妥协作风。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,达赖喇嘛常常不立即回应有关伦理道德的问题,虽然别人常以为他对这类的问题早有定见,但他会花时间来考量实际情形,然后再寻求他认为最公正、最不会引起他人痛苦的办法。

克里斯多福:再来谈谈亚历山大刚刚所提的那个小谎言,我们能对为自己準备晚餐的人说:「对不起,这一餐真的很不好吃!」吗?要是我们不想说谎,那又该怎幺说呢?在正向心理学里,我们鼓励病人把重点放在别处,而别去回答「这好吃吗?」的问题。我们可以回答说:「有你陪我吃这一餐,这一刻真是美好。」或者是「谢谢,真高兴能和你一起分享这一顿饭。」也许这样的态度有点虚伪,但这也是保持内心诚挚,不欺骗对方的方法之一。

对于一致性的问题,我自己还有很多需要练习改进的地方,尤其在常有人邀请我去演讲、吃饭、参加晚宴的时候,我很高兴自己能因此让别人觉得高兴,但是在我内心深处并不想答应这些邀约,因为我太累了,或是因为这些事不是自己目前最优先要处理的事。

为了忠于自己的价值,我不想伤害那些邀请我的人,但同样也不想伤害了自己。在这种情况下该怎幺说呢?说谎通常是最简单的方法,所以我就常说:「啊,对不起,我已经有约了。」不过,我越来越常照实回答:「对不起,我需要休息。」「如果我有时间会很高兴地参加的,但不幸的是,我这时无法参加。」

有时候,在我状况十分好的时候,我便以法国知名小说家朱勒.雷纳尔为典範;他曾在日记里这幺写道:「一个真正自由的人是能够拒绝邀约而不需要给藉口的人。」于是我不找藉口地简单回应他人的邀约:「谢谢您的邀约,但我无法赴约。」

马修:对于一致性的问题,仁慈能带来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。要是一顿饭很难吃,我们必须说出事实吗?是说个小谎,还是说伤害他人的真话比较重要?说谎和偷窃通常都是有害的行为,应该要受到谴责。不过,我们也可能因说谎而救了一个被追杀之人的命。或者,偷窃一个拥有大批存粮的自私者的粮食,以拯救无数处在饥荒中的人们。我们这里所说的和康德的道德律令是相反的。根据康德的理论,儘管是为了救一个人的命,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应严守道德律令,因为要是我们允许说谎,即毁了所有言说的可靠性,这对人类整体来说是不公正的。

我们再回到「道德体现」这个观念,这是一个建立在仁慈之上的观念。就像加拿大哲学家查理.泰勒所说:「伦理道德,不只是应该去做的事,它还应该是让我们可以好好做人的事。」好好做人,总是会以仁慈做为行为的準则。虽然行为举止可能会有很多种面貌,不过从仁慈的观点来看,总是符合一致性的。只有从严格的道德律令观点来看,才显得不一致。我们的反应可能很笨拙、缺少判断力,无法预测我们行为所引发的后果。不过从利他主义的观点来看,我们的反应能够在某个情况下做出最有利的行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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